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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菊韵】塬上女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5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丁杏玲要结婚了,日子就在明天。可不知怎的,打昨日起,她的心里,忽然变得乱糟糟的。

为忙活出嫁的事儿,丁杏玲有好多天没上过地了。缝被褥,缝嫁衣,缝未婚夫吴强生的衣物,丁杏玲一坐上缝纫机,哒哒哒就是一整天。紧赶慢赶,到了前几天才总算将机子上的活儿推过了手。接着,她又开始绣枕头。枕头上的图案是一对鸳鸯鸟,在一缕缕柔嫩如绿的柳条下,悠然地戏水。图案是爹让小学校的民办教师王宗习画的,早就画好了的,可就是不知怎的,当昨日把枕套从箱里取出来往绣花撑子上一绷,丁杏玲的心,一下子就变得乱糟糟的了。心乱了,注意力就不集中了,绣着绣着,冷不丁就会让针扎了手,针一刺,人一激凌,红殷殷的血珠冒出来。这样好几次,弄得丁杏玲心里好不烦恼。近几天,时时又要被街邻邀去吃花桃。平日的小姐妹,这个来送一盒子香粉,那个来送一面镜子,叽叽喳喳地闹腾了一阵子,因此至昨晚睡觉时,枕头才勉强绣成了一只。

今早一睁眼,妈对她说,今日哪也甭去,赶快将那只枕头绣起,强生晌午要来送嫁妆呢。丁杏玲没吱声,心里说,也真是!这脑子里到底乱啥哩?嫁妆一来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。遂决意安下神来绣枕头。可谁知活儿一拿上手,一望见那两只相依相偎的鸳鸯鸟,又禁不住想:还有谁家没来邀她吃花桃?其实丁杏玲心里清楚,全村里只剩王宗习一家没来邀了,但禁不住总要这般想。眼下她又琢磨,就剩今日一天了,不知他家还会不会来邀?她想她冷落过王宗习,大概人家还在恨她吧。她幽幽地想着,手中的活儿便不见动弹了。连丁杏玲也不明白,这究竟是怎的了,为吃不吃一顿花桃,也要这般地揪心?且不说这种事儿,人家邀你是情分,不邀是本分。唉,邀咋,不邀又咋?她轻轻地叹了口气,有点儿恨自己不争气。

吃早饭时分,丁杏玲刚绣了半拉鸳鸯头,没曾想王宗习的老母亲颤着一双小脚忽然跑来喊她了。这叫丁杏玲的心一阵惊喜和乱跳,慌忙扔下手里的活儿,就随老太太去了。小学校到放学的时间了,王宗习还没有回家。丁杏玲刚坐定,老太太就将锅揭开,端出了一桌九碗席。丁杏玲惊得一下子立起来,婶你……老太太笑着说,咋!专意为你玲玲做的。人一辈子不就吃这一回?夜天宗习去乡里,顺便割了几斤肉,前几天他不让叫你,说等人家叫过了再叫。丁杏玲愣愣地站着不动,老太太又说,快吃女女,宗习走时说过甭候他,你快趁热吃……

丁杏玲心头倏地涌起一股感动,忽然对这个冷清清的母子俩相依为命的家,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温情。她走过去,拿起一双筷子递到老太太手里,硬是让老太太先坐下,然后自己才坐下。她忽然希望,王宗习这时候能回家来,好久没有见到他了,她觉得她想见到他。她的心怦怦地跳着,故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。她想王宗习早晚会回家来,因为他要是不回家,就没有地方吃早饭。

但王宗习一直没回来,这让丁杏玲心里空落落的。临走前,老太太一边说着一些吉利和祝福的话,一边将一个缎被面塞到她手里,这再次让丁杏铃吃了一惊,丁杏铃望着老太太,轻轻地叫了声婶,似依恋似惆怅地离开了。

一走进自家院子,丁香玲望见,吴强生将嫁妆送来了。乌红色的两条大展箱和一顶棕红色的大立柜,静静地立在屋子正中,屋里洋溢着一股油漆的香味。吴强生满脸汗气地端着一只瓷碗在喝水,看见杏玲进来了,羞涩地笑了笑。母亲有点嗔怨地说,一顿饭咋就吃了老半天!快去看看嫁妆,样式、油漆都可好,物料该咋个装法,一会儿你跟强生一起弄弄。

丁杏玲没有上前看嫁妆,对母亲说,都是新打的,咋能不好?该咋个装法,你看着办就是了,那只枕头我还没有绣成呢。说完话,回到自己小屋里去了。

连丁杏玲也感到吃惊,自己的心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。她痴呆呆地坐在炕沿上,刚抓起绣花的撑子和针线,莫名其妙地,两串泪珠竟扑簌簌地滚落下来……

丁杏玲十岁时,就跟吴强生订了婚。跟其他伙伴们一样,丁杏玲把这看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她听从爹妈的教诲,从订婚那天起到长成大姑娘,就把自己看成吴家的人了。初中毕业后停了学,她便等待着,有朝一日嫁到吴家去,好给他家生儿育女。吴强生念书有点不开窍,但他人老实,肯吃苦,庄稼活干得满出色。她家人手少,活儿忙不过来时,吴强生常会带着牲口和农具,来帮她爹犁地播种和收获,有时来了,一住就是好几宿。如此习以为常了,丁香玲就将他当做自己家里人看待,相互间处得就跟兄妹一样。

去年村里将那个小电视,换成了用彩电投影机播放,就跟放真的电影一样,全村人每天晚上聚在一起看节目,看着看着,这村里就出了几桩风流事。爹对丁杏玲说,老大不小了,看是看,自个得把自个管束住!丁杏玲不吱声,她听得明白,这人活一辈子,名声是最重要的哩。时刻牢记着爹的话,丁杏玲看电视,从不跟人胡乱挤,她要对得起吴强生。

有一天后晌,丁杏玲赶着把活干完,直到天断黑才收工,进了村就听见电视里已经播她最爱看的秦腔戏。丁杏玲一下子有些犯急,回到家将工具一扔,拿起毛巾擦了把脸,随手打了打身上的土,水也没喝一口,就跑去看戏了。赶到场子后,黑压压的一片人,挤得水泄不通,而且跟每次都一样,中间只坐了一小片心心,四周全都站着人。丁杏铃知道,只要每次播秦腔戏,人就会格外多。

丁杏玲踮起脚,伸头朝人群里面望了下,心想母亲肯定在中间给她留了空,她想往里挤,可四周就象被一堵墙封着,而且全都是些人高马大的小伙。丁香玲围着人群转悠了一圈,找不到能容身挤进去的缝隙。正在不知所措时,附近有个人从里边往外挤,于是她心一横,趁机将身子斜插进去,可依旧很难挤到中间去。丁杏铃气馁了,待勉强能瞅见电视时,稳住两只脚,静静地看起来。

真得好挤啊!丁杏玲屏着气息,努力平衡着身子,眼睛始终不离开戏。就在这时候,她突然觉得,她的左手好象被啥碰着了,立即下意识地挪开了。可谁知几乎在瞬间,她的手竟然被一只大手给抓住了。丁杏玲脑袋轰地一响,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她紧张地朝左侧膘了一眼,发现是王宗习和自己挤靠着。他可倒好哩,高高大大地,竟然面不改色,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,仍在一心一意地看着戏。丁杏玲的心激烈地跳着,只感到浑身无比躁热,心中无比气愤,但她知道,这种事情绝对不能乱嚷嚷,更不能发狠大打出手。她企图将手挣脱开,在悄悄地使着力,可哪知这个王宗习,根本没有想要放开的意思,居然抓得更牢、更紧了。丁杏玲羞死了,羞得出了一身汗。电视上演了些啥,她一点也不知道了,只觉得整个左臂在抽筋,喉咙眼堵得慌,忍不住想大哭大喊出来。

前半场戏终于结束了,下来是一段广告。人群一下子哄乱了,一些人要出去解手,一些人开始点烟抽烟,一些人议论着戏里的事情,丁杏玲恨恨地将手抽开,转身不顾一切地往外挤。一挤出人群,丁杏玲立即用右手握住又麻又痛的左手,一颗心还在突突突乱跳,止不住眼泪在哗哗地涌流,浑身布满了一种被欺负和被蹂躏的感觉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王宗习怎么如此地让人憎恨和恶心。王宗习的爹,在王宗习很小时,就得病死了,是他瘦弱的母亲,守寡将他扶养成人。高中没念完,王宗习就辍了学,回村当了民办教师。村里的人,谁不怜念他凄惶,谁不怜念他妈可怜,谁不夸王宗习是个好后生。就是在丁杏玲的心目中,她也一直认为,王宗习是个贫而有志的青年,是小学校顶受学生和家长信任的老师。然而,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如今却做出了这种下流事。丁杏玲觉得,王宗习原来是个伪君子,他不仅糟践了她丁杏玲,糟践了人家吴强生,而且糟践了他的未婚妻刘丹英!丁杏玲越想越气愤,恨不得将王宗习告到公安局,但思来想去,觉得这口气只能悄悄往肚里咽,把他告下了,铁定对自个的名声没啥好处?丁杏铃还想,真要追根刨底,这件事儿也不能说一点也不怨自己,谁叫自己兴致一来,其他的啥都不顾了,硬是狠着劲地往进挤?丁杏玲恨恨地想,永远不去看那破电视。

从此后,丁杏玲不再去看电视了,偶尔看见王宗习,也老远地躲开了。但谁知,那个王宗习,不仅贼胆特别大,而且手段格外稠,竟让丁杏玲躲也躲不及。

一天黄昏,丁杏玲下地回来后,正跟几个姐妹一起站在巷口说着话,忽然听见有人昂声昂气地叫道,杏玲!丁杏玲回过头,没想到叫她的人是王宗习。不由得一怔,心中止不住一阵慌乱,一时不知道是该答话呢,还是该走开。这时只见王宗习径直走到她跟前,说道,你家杏海的作文本丢到学校院子了,你给他带回去。说着将本子递到了杏玲面前,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。丁杏玲红着脸,犹豫了一下,伸手便将本子接过来。王宗习转身走开了。丁杏玲朝本子一看,果然是弟弟的,但一翻皮子,又慌忙合上了。

本子里夹着一封厚厚的信。

丁杏玲回到家里后,只觉得周身发软,心跳得一刻也停不住。直到晚上睡觉时,爹、妈和弟弟都安睡了,她才躲在自己屋子里,将屋门关严实,颤抖着手将那封信取出来,心里不住地骂着王宗习,下决心不看一个字,决心一把火烧了它。但当她把信拿出来,不知道怎么又有些犹豫了,不仅没有烧掉它,而是不由自主地、断断续续地将那五页纸上的字瞄完了。这个王宗习,他都写了些啥话呀?他居然说他爱她,劝说她和他一起退婚,去共同追求他们两个幸福的爱情,贼胆真是比天大!最后他还用两页纸,写了一首长长的诗,全都是些让人脸热心跳的话,看得丁杏玲口干舌躁,心里不知道是啥滋味。

丁杏玲躲王宗习躲得更远了。

可是鬼知道,那王宗习鬼迷心窍,就是对她不死心。丁杏玲躲他越远,他居然追得越紧。就在那封信的事过后没多久,有一天,他竟然追到丁杏玲家来了。

那天,丁杏玲的表哥办喜事,爹和妈去走亲戚了,留下丁杏玲在家照看弟弟。早饭吃完后,弟弟上学走了。丁杏玲涮完锅,喂过了鸡和猪,刚刚对着镜子要梳头,想不到王宗习突然跨进了屋门。丁杏玲惊骇得镜子险些掉下地,下意识地向后倒退着,心想这个畜牲,肯定是瞅准了空子跑来的,今日里不会有好事情,霎时间一张脸黄得象墙皮。王宗习温和地说道,我是来家访的。咋,你爹妈不在家?丁杏玲盯着王宗习,一直倒退到案板前,拿眼瞟了下搁在案板中间的一把菜刀,这才稍稍立住了脚。王宗习沉吟了一下,却说,给你的信看到没?你究竟是咋想的?说着靠前走了一步。丁杏玲忽然有些惊慌,近乎在叫喊,王宗习,你、你要干啥哩?王宗习望着丁杏玲失魂落魄的样子,苦笑了下,说,你甭怕,杏玲,我王宗习不是坏蛋。我只是想当面告诉你,信里写的那些话,都是我的真心话。我真得喜欢你,特别特别喜欢你,我一辈子就喜欢你一个,我一辈子会对你好,请你能够相信我……丁杏玲定定地盯着王宗习,仍旧惊恐地喘着气,颤抖着嘴唇说,不,不,我不听你这些话,你走,你快走……王宗习用力地咽了口唾沫,说,要不这样行不行,我的这个想法,你再认真地想想,想好了就到学校来,那儿宁静,咱们细细地说说……看丁杏玲头摇得象拨浪鼓,王宗习站了一会儿,扭过身低头走了出去。

从此丁杏玲的心彻底乱成了一锅粥。她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,她恨死了王宗习,她觉得她被王宗习缠住了,她觉得她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摆脱王宗习,要不然这样拖下去,终有一天,非吃了他的大亏不可。

一天,吴强生来到她家里,帮忙往地里送粪。丁杏玲看到吴强生,心里顿时生出一股热热的感觉,觉得有许多的话,需要对他说,同时希望他对她说一些暖心和慰藉的话。吃过晚饭后,吴强生要赶回去,妈让丁杏玲跟吴强生一起去隔壁屋子装些柿子,给吴强生带上,两个人来到了小屋里。这时候的吴强生,就呆在丁杏玲身边,连吴强生的呼吸,丁杏玲都能听得见。望着身边的吴强生,不知怎的,一股委屈感忽然涌上了丁杏玲胸膛,她瞅着吴强生的脸,哀着声说,回去让你家打发媒人来定亲,最近我就要过门(出嫁),我要离开这个贼村子!说着话,两只眼睛噙着颤悠悠的泪珠,只想一头扑进吴强生的怀里,希望吴强生也能将她紧紧地抱住。没想到,吴强生听了丁杏铃的话,脸竟腾地红涨了,红涨得象个下蛋的母鸡,只是惊恐地朝丁杏玲抬了抬眼皮,粘粘糊糊地哼卿了一声,我知道了,拎起袋子慌慌张张地走了。丁杏玲呆呆地立着,望着吴强生粗壮结实的背影,两行泪水,扑嗒嗒地落了下来。

不久,结婚的日子定下了。尽管吴强生那晚的作为,很让丁杏玲难过了一阵子,但她觉得还是应该嫁给他,其实这样的男人倒好哩,肚里没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,她才不愿象那可怜的丹英,一辈子糊里糊涂让男人耍!

但是鬼知道,自从昨日一拿起这枕头套子要绣了,丁杏玲的心突然变得一片乱糟糟。尤其要命的是,那王宗习的影子,还有他对她写过、说过的那些话,不停地在眼前跳,想抹也抹不掉。她思量,大概是因为看见这个图案吧。但这图案分明早就画好了。记得爹当初将它拿回来时,丁杏玲还生了爹的气,埋怨爹不该随意乱求人。可如今,硬是莫名其妙地,人不由自主地会发呆,拿撑子和针线的两只手,不由自主地发软,就连王宗习家没请吃花桃,竟也使得丁杏玲昨天整整儿一夜睡不安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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